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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村民们的房子依旧是零零散散的青瓦房,带着土黄色的外墙,倚着田埂山坡建起。自家房子的石头地基,和家里用了几十年的小板凳一样,都是灰扑扑的颜色。
那些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里出生、长大、衰老的乘凉老人坐在村头的大树下“唠闲话”,一边抽着烟斗,吞吐烟圈,一边像说书先生一样,带着抑扬顿挫的语气,跟祖孙们讲起桑岭村“过去的事情”……
也就在这时,祖孙们才第一次知道,那条不起眼的小溪、那片破败不堪的残垣断壁、那块安静地躺在角落的石碑……竟然还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而更让他们难以割舍的,是祖辈们在这座村子里繁衍生息的种种往事——
古村落中,江氏家族的扎根与兴盛
桑岭村,因从山沟底起点,沿道路由内而外通到沟外,故将起点地取名“根”之意,因此,当地人又称桑岭村为“桑岭根”村。据村中宗谱记载:“桑岭村原为桑氏所居,后遭遇耿逆之变,举族迁移逃避。”
穿过村口的桃花树,一条水泥铺设的村道一直通到村边。村委主任说,每年桃花盛开时,这里就汇聚了来自各地的摄影爱好者,话语间带着几分自豪。近处,主妇们聚集在屋前石墩桥下的小河里洗衣服,在几户人家门口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也总能看到些鸡屎牛粪。一幅恬静宜人的小桥流水人家。
在当地,桑岭村有里村和外村之分。村中现有熊、江、邱、刘、朱、金、沈、胡、顾和缪十种姓氏。据《江氏宗谱》记载,江氏祖居在福建汀洲永定,到了“昆”、 “季”辈时,逐渐向浙迁徙,后来,“彦”字辈的彦清公经过第二次迁徙,最后于乾隆乙亥年(1755年)来到桑岭村定居。经过数百年的生息繁衍,如今,桑岭村已形成一个有183户、710人的村庄,其中,江氏105户,人口多达550多人。
然而,桑氏祖先并非是桑岭村的开基始祖,据桑岭村民国丙辰年(1916年)重修的《桑氏宗谱》记载:熊氏已于康熙年间(1661年-1722年)从闽迁移到云邑桑岭根。江氏第八代国字辈子孙、现年79 岁的江国建向我们介绍,当时熊氏是村中大户,两岸的山场田地基本上为熊家居多。江氏彦清与其同胞兄弟二人来到此地,在熊家当起了长工。江彦清年轻力壮,为人忠厚,深讨熊家上下的欢心,后来,他便成了熊家的乘龙快婿。至此,江彦清便成了桑岭江氏始祖。
之后,江彦清开始在桑岭择地建房,与熊氏爱妻男耕女织,生儿育女,共育四子,为现今桑岭村《江氏宗谱》之中的“四房”。江氏子孙人丁兴旺,勤劳勇敢,奋发图强。有了积蓄后,他们开始广置田地、山场,等到家业逐渐壮大,便开始聘请能工巧匠,大兴土木。江氏定居桑岭约一个世纪后,由于土地匮乏,村民开始逐渐向外转移,于是,才有了如今的里外村之分。几年后,江氏一跃成为村中大户和大族。
在村里的江家大堂上,至今还保存着一块长1.95米,宽0.85米的牌匾,该匾黑底金字,以楷书阳刻题写“五代同堂”四个大字赠予江文潮,落款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军司令部、政治部军长周凤岐,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赵舒,时间是中华民国十六年。“据祖辈说,当时江文潮五代同堂儿孙共有86人。”江氏第九代子孙江诗财说,“文化大革命时,它被偷偷地保留了下来,这是让祖先深感欣慰的事。”
寒窗苦读,求取功名、光宗耀祖是江氏子孙世世代代的追求和梦想。清时科举制度盛行,江氏祖先规定,江氏子孙取得一定的功名官位后,方可在自家大门两侧竖立桅杆一对,以显门第荣耀。江氏的“文”字辈子孙最会读书,村中现存三对桅杆石墩,一对上刻“光绪三十四年清贡生江文潮”,一对刻有“宣统元年秋月江文明”,第三对石墩上却未见有任何功名登记和年月字样。问及原因,江氏子孙均笑而避之。
也罢,留一点神秘,也不失为一种纪念。
置身桑岭村,恍如身处一座融清朝闽南与江南风格为一体的建筑博物馆,这里的古民居,既有福建土楼建筑的身影,形如天外飞碟,又有江南民居的精致典雅,古色古香,各自一一散布在青山绿水之间。
穿梭于古民居之间,村委主任说得最多的就是它的雕刻艺术,不管走到哪一处,哪一个角落,他都会指着其中的各种雕刻图案让我们仔细观看。在他的指引下,我们看到了每间古民居门前的那些墙砖石浮雕,图案的华美雍容与砖石的质朴天然亦“文”亦“野”,清新而别致,显示着客家建筑与乡土文化的自然融合。
作为当年村里的“书香门第”——“河南旧家”邱氏大院的外墙如今已是斑驳剥落,但当年的气派之势却丝毫未减。进入中堂,木制墙壁上贴满了历代儿孙求学而得的大喜报,经岁月冲刷,喜报早已褪去了昔日光鲜的色彩,但上面的部分字迹依稀可辨。
中堂后方,有一座小阁楼,左右两侧配以马头墙,墙沿有水墨画,绘以砍樵、垂钓、牧牛图,并配以题诗,书香味十足。阁楼窗口设计成直径约为1.3米的满月形,与大片的窗棂相互辉映,犹如一幅精美的剪纸图。
在桑岭村,不得不提的是青瓦泥墙的江氏大宅——“济阳旧家”。最典型的大宅位于里村,门额以楷体阳刻“济阳旧家”四字,字体苍劲有力。1966年,中华民族史无前例的文化浩劫降临了,天高皇帝远的桑岭也未能幸免,村中许多“济阳旧家”,包括“河南旧家”在内的门牌大字均被凿毁,此处的门牌却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当时,村民在门牌上整整刷了三次厚厚的黄泥,才掩盖住这四个大字,它才能逃过一劫。”当地老人感慨地回忆着。
可惜的是,它虽然逃过了文革的浩劫,却躲不过大火的吞噬。几年后的一个冬天,一个小小的火把吞噬了整座大宅,数十间厢房和数以百计的雕梁画栋化为夜空里的熊熊火光,仅留下一座门牌,见证它昔日的存在。如今,整座房子破烂不堪,两边的护厝只剩残垣断壁,蔚蓝的天空成了整座大宅的天然“屋顶”。
最大的一幢“济阳旧家”位于外村,建筑面积达2000多平方米,设3扇大门、3个天井、3个中堂,共有17开间8弄,设轩房,是江氏三兄弟各户毗连而建的。从正大门进入,你会诧异,当年的工匠们不但懂得就地取材,并且还利用鹅卵石的不同色泽与形状,镶嵌出各式各样的花纹与图案,如“鹤鹿同春”、“双凤朝阳“、“如意结”等。
大宅内雕梁画栋,装饰华丽。阶前轩房各个梁下均雕刻“马腿”:麒麟哺子、狮子戏球、松鹤长青、鹊跃枝头、三国英雄、梁山好汉、八仙过海……雕琢游刃有余,小球镂空而成,飞禽走兽栩栩如生。阶前窗、轩房窗均以格子为图饰,小格间以花朵或灵兽加以点缀,丰富了窗棂,且不尽相同。
当地村民介绍,大宅的设计与装饰,因各房子孙的富裕程度不同而各有差异。桑岭村现存古民居32幢,其中,刻有“济阳旧家”和“河南旧家”石门坊有24个。
身临一幢幢原始生态型的绿色古民居中,在体会当年客家人辉煌家世的同时,你从中也可以理解他们孜孜不倦的奋斗精神。
桑岭人,淳朴生活孕育出一批才俊
古村落里,古民居的集居和散落,犹如洒落在小溪两岸大小不一的“珠子”,蜿蜒的涓涓溪流犹如一条白练,将洒落的“珠子”串连成古色古香的桑岭村。
生活在山间的桑岭人,寻找着一种适合他们的生活方式:年轻的男女,他们翻山越岭,外出求学或打工,依然勤奋、上进、有为;留守在村里的老人们,大多与孙儿们共享天伦之乐,兴致勃然时,就在祖辈建的兰花架上种点花草,或到自家的田里种点小菜,日子传统、悠然、规律。
一个古村落的历史,便是村民用数百年的生活点滴延续而成的,桑岭也不例外。他们将对美好生活的愿望写上家门口的对联上,任其褪色泛黄,却总是保护得完整无损。还有那对沾有些许灰尘的大红灯笼,依旧鲜艳夺目,在郁郁葱葱的桑岭村里,你可以尽情享受“万绿丛中一点红”这股浑然而成的美妙意境。
桑岭村不但历史悠久,而且名人文化浓厚,人才轶事世代相传,尤其在医学界,更是有较大的影响。
在村里,一代名医江熙华声名远播。江氏第七代子孙“华”字辈江熙华(1882-1947)字聘三,号敬修,乳名旦儿,榜名士珍,系开明绅士。他十六岁中秀才,后中庠生,但不愿踏上仕途,后专攻学习中医。十八岁那年,江熙华便在医学界崭露头角。
20世纪30年代初,他在家乡创办了淑庐中医专修所,招收有志学医青年20多人,亲自执教。从此,他全心投入医学传授,一心培育医学人才,之后在医学界名声大振的徐光明就是他的得意门生之一。
据江氏后人回忆,江熙华不仅医术超群,医德更是胜人一筹。如有高官富贵人家求诊,他无轿不往,酬金亦高,对官僚豪绅不惧不畏,相传,处州府太爷生病时,也是以轿相请;若为贫困百姓治病,则分文不取,甚至常常拿出随身碎银赠施对方。到中年后,他医术日益精湛,成为一代名医,誉满处州十县,慕名而来的求医者络绎不绝。
除了致力研究中医学外,他还热心于教育事业。他在家乡废私塾,创办了锦屏乡国民学校,受到当地百姓爱戴,口碑甚好。
据光绪己卯年修订的宗谱记载:江氏子孙有庠生15人,廪膳生1人,附贡生1人,武庠生1人,国学生8人。在江氏子孙重修宗祠时,“耿光徐荣方”拜贺时的联子上这样写道:“贡廪增监附一堂显荣”,今天,此联仍挂在宗祠的柱子上,由此足以见得江氏子孙仕途宏大。可惜的是,民国四年续修的宗谱遗失,导致数据统计不完整。
纵观桑岭名人文化:在过去,这里人才辈出;相信,在将来,这里也一定人才济济。
数个世纪过去了,如今,当你在村巷中徜徉,你仍然可以看到桑岭人当年兴养立学的斐然成就:那些幸存下来的布满沧桑的牌坊、门楼、匾额、旌表、楹联……仿佛在无言地印证着一段客家历史,并在你心中勾勒出数百年前浙西南一个小山村的图景,而这幅图景的自然人文底蕴之深厚,无疑会令你感慨万千。
站在村后连绵起伏的山坡上,俯瞰着这个点燃客家灯火的桑岭村,曾经气宇轩昂、雕梁画栋的民居,或破旧,或残缺,或修葺,而不变的是,古朴依然。
我想,这便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一块净土。(陈炜芬 夏达旦 张钦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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