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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旅台灣同鄉聯誼總會
珠峰之旅(三)

申榮彬

  

  瑪尼堆,是種古老宗教的産物。凡在西藏旅遊的人都知道,西藏的城鎮鄉野,村邊路旁,山巔河畔,隨處可見一堆堆用石塊疊起的石堆,石塊上刻滿了藏文佛經和多種吉祥圖案,這就是瑪尼堆。藏族人民不分男女老幼,不論尊卑貴賤,也不論徒步或騎馬,只要從它跟前經過,總是順時針繞其左側經過,甚至繞行數匝,以便消災免禍,賜福延年。每逢吉日良辰,人們來到瑪尼堆旁,焚香膜拜,手拿石子,口中默誦祈禱詞,然後丟向石堆,天長地久,一座座瑪尼堆拔地而起,愈疊愈高,每顆石子都凝結信徒們發自內心的祈願。在西藏,凡道路所經的大山的山口處,都疊砌著掛滿五彩經幡的瑪尼堆,這是藏族人民在對過往行人的祈禱,祈禱山神保佑他們平安幸福!
山口風很大,吹得纏繞著瑪尼堆的經幡獵獵作響。坐在瑪尼堆旁休息一會兒,便開始騎車下山。這段路,下山也不容易,坡勢很大,且是沙子路面,不留神就會滑倒。有時遇上急轉彎兒,前後刹車並用,雙腳摩擦著地面都當刹車用了,巨大的慣性仍會推著向前滑出幾米遠。由於車速快刹車緊,騎不多遠車輪鋼圈就會磨得發燙,我擔心鋼圈長時間熱度過高會引起爆胎,只要遇上有水的地方,便把車輪浸濕。到了山下,腳是輕鬆了,兩只膀子卻累得酸疼。


  從熱薩鄉到拉孜縣城,一百來里的道路實在難走。下山之後,沙子路面的國道有時還不如鄉村土路,到處都是泥濘,有時很長一段路面整個兒就像是一片爛泥塘,只有過往車輛在一片爛泥之中碾出兩道窄窄的深可過膝的轍印,無法推行,只好順著車轍騎過去,因爲車轍太深,騎至中間,腳蹬往往會被爛泥卡住,自行車一歪,一隻腳便踏進了深深的汙泥裏;有時,路面塵土厚積,一輛汽車從身邊疾駛而過,揚起的塵土如濃霧般鋪天蓋地,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睜開眼睛,一身是汗,塵土飛揚,真可謂“黃塵行客汗如漿”。沿途很多地方看起來彷彿是荒涼的戈壁灘一樣,除了幾個沒有生機的小村莊,連一棵遮擋烈日的小樹都沒有。幾天的風吹日曬雨打塵封,不知道自己變成什麽樣子了,手指插進頭髮裏都梳理不動,活動一下臉上的肌肉也覺發疼,用手指搓一下額頭立刻搓下一層灰泥來……


  然而,一路風塵也伴隨著一路收獲。有人說旅行的意義在於豐富生命的體驗,路在腳下,也在心中,目的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旅途中的所見所聞能否觸發內心的某種感受。在這有時走上幾個小時都有可能遇不到人的地方,心靈卻可以去領略另一種風景。就拿最平常的吸煙來說,就讓乍見的人感到稀奇,咱們吸煙,嘴裏含著煙卷兒,吸一口,煙霧從鼻子裏噴出;他們則恰恰相反,從鼻孔吸進,從嘴裏吐出煙氣來——他們吸的是一種鼻煙粉,好像灰色的面粉一樣,一般都裝在尖尖的獸角裏,掛在腰間,吸時,取出獸角,在大拇指指甲上倒出一點兒鼻煙粉,用另一隻手按著一隻鼻孔,從另一隻鼻孔裏猛吸進去,灰色的煙粉吸進去後,立刻化作一團煙霧,從嘴裏吐出。公路兩旁,磽薄貧瘠的草地上,有時會遇到幾個放牧著牛羊的藏民,他們穿著長長的藏袍,頭頂都盤著辮子,妳不必有什麽疑慮,徑直走過去,不會藏語就用微笑和手勢來表情達意,他們便會拿出隨身攜帶的青稞酒和糌粑,示意妳是否需要?他們還會在妳指甲上倒一點鼻煙粉,讓妳像他們一樣用力去吸,看著妳嗆得又是咳嗽又是揉眼,他們便會開心地大笑——雖然言語不通,但妳立刻便覺得和他們無間地融在了一起,也立刻覺得在這片四周都是荒山野嶺的荒涼土地上,洋溢著一種質樸溫馨的人情……
下午三、四點,到拉孜縣城。這裏海拔四千多米,中尼公路從中穿過,公路兩旁設有旅館飯店。這裏是念青唐古喇山最西端,這座巨大的山脈,橫亙在高原中部,一個月前,我還在神湖納木錯畔欣賞它主峰那終年不化的皚皚積雪,從藏北到藏南,現在仍然穿行在這個綿延的大山脈裏。明天就可到定日了,在我的想像中,到了定日,便是到了珠峰腳下。雖然太陽還高,我便早早走進了旅社。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也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就像有人建議在見到渴慕已久的人之前,先作幾次深呼吸以平靜一下緊張的心神一樣。


  其實,最難走的路就在我認爲就要結束的這段旅程中
  嘉措拉山
  夜夢酣暢。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洗漱後,太陽已升起來了。小客店在一陣喧鬧之後很快又靜了下來,幾個人出去了。店裏只有一個小男孩和他的姐姐。小男孩十來歲光景,一定要騎一下我的自行車;我把行李卸下,他便騎著在院子裏快活地轉起圈來。藏姑非常熱情,她提來一壺青稞酒,站在桌邊,我端起杯子喝一口,她立刻滿滿斟上。我拿出餅幹,讓她坐下同吃。四周靜悄悄的,幾只喜鵲在綠樹蔭裏喳喳叫著,綠樹籬外,一片流水沖積谷地,種著小麥和油菜,油菜花一片金黃,清新的空氣裏芳香馥鬱……


  上午十時返回查務鄉,轉入中尼公路。昨天誤入新藏路時,心想世上再沒有比那段路更糟的了,誰知中尼公路立刻便證實這種想法是個錯誤。就騎自行車而言,即使一直在水流裏推著走,也沒今天所走的路更艱難。


  今天要翻越一座大山——嘉措拉山。這是一座真正的大山,從山腳到山頂要爬20多公里的山路,公路所經的埡口海拔5248米,是拉薩至尼泊爾近千公里漫漫長途上的最高點。嘉措拉山是拉孜與定日的分界山,從北坡去珠峰,此山是必經之路,登上嘉措拉山,便屬於珠峰自然保護區,因此有人形象地稱它是珠峰的門戶。


  自查務鄉岔路口,公路便開始蜿蜒上升。開始路面坡度不是很大,只是長長的斜上坡,我時推時騎地前行,並不是很難。左側是大山,右側是寬闊的谷地,公路沿著山麓委迤伸展,山坡貧瘠的草地上,偶見幾頭吃草的犛牛。山勢隨著前進的腳步越來越陡,公路不再是緣山麓繞行,而是盤旋著向山頂上升,完全不能騎行了,即便推著,也越來越吃力。盛夏的烈日當頭照著,火辣辣的太陽曬得人皮膚都脫落了,汗剛剛冒出就被烈日蒸乾,只在皮膚上留下一層鹹澀的鹽漬,找不到一片可供乘涼的樹蔭,又熱又累人都有點發暈。隨著山勢越來越高,坡度就越來越陡,公路的盤旋度也就越來越大。已經爬得很高了,向山下望去,公路如一條曲折的帶子,消失在山麓盡頭;寬闊的山谷一覽無餘,彷彿是一張色彩單調的畫卷,橫鋪在腳下;遠處衆多起伏的山嶺,大都已落在腳下了。有好幾次,我都斷定爬上前面的轉彎處一定該下坡了,因爲如此之高的公路妳簡直無法想像它還會有可能向上延伸,咬緊牙關努力堅持著終於趕到那裏,可轉過彎兒後,發現道路仍在前面高高的山腰間如細帶般向上盤旋,我幾乎懷疑自己是否還有氣力走到那裏。可回頭看看,下面的路已被遠遠拋在了身後——站在那兒向上眺望時,不也産生了同樣的疑慮?現在不是已經走過來了嗎?就在這樣一種心情的激勵下,一步步向前邁進,每邁一步都覺得很吃力;最後疲憊到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息一陣,雙腿如灌了鉛般沈重,一口氣喘不過來,眼前便金星直冒,心口咚咚直跳,大山似乎也在腳下隨著劇烈的心跳在震動。道路不會就這麽一直上升到定日吧?望著崎嶇漫長的山路我發了個橫心,哪怕它越來越陡,一直上升到珠峰腳下,我把自行車扛也要扛到那裏!


  下午5點許,終於踏上了這段公路的制高點!二十來公里的路程竟然走了七、八個小時。埡口是片山巔凹地,兩側的山峰比腳下的公路高不了多少,路旁立著刻有山名和海拔高度的石碑;無數五彩經幡,交織成一張龐大的網,懸掛在公路上方,在疾風裏獵獵作響;經幡下的瑪尼堆上,纏繞著許多潔白的哈達。舉目四望,四周除了幾個積雪的峰頭挺立著,其餘的山脊全落在腳下了。頭頂是碧藍的天空,腳下是灰黃起伏的大地,在這碧藍和灰黃之間,一朵朵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白雲,就在妳所處的高度飄蕩著——站在雲彩的高度觀看雲彩,但覺朵朵奇形怪狀的雲團似乎欲向妳迎面撲來,讓人乍看心驚。此刻夕陽西下,從東南拉軌崗日雪山刮來的寒風,使對著太陽的臉頰還在流汗,而背著太陽的耳朵卻冰冷刺疼。一個人站在這海拔五千多米的大山之巔顯得多麽渺小,可一個渺小的人站在這裏視野又是多麽開闊。向來路望去,那曲曲折折的盤山公路上,記載著一個旅人舉步維艱的攀爬過程:那認定目標後排除困難鍥而不捨的精神,那旅途中遇到艱難險阻時咬緊牙關努力堅持不輕言放棄的決心和毅力,以及到達目標後洋溢在心中的那份喜悅和自豪,這艱難的翻山經驗,不僅對腳下的路,也對人生之路,都將有啓發和教益!


  下山的路和上山時一樣,很漫長,但沒有急轉猛拐的彎路,沒有懸崖深淵,放開刹車任其飛馳,不必費力蹬車,一個小時所走的路程幾乎與此前七個小時所走的路程相當。這段路很荒涼,沿途只遇到公路兩旁貧瘠草地上幾頂放牧的帳篷,牧犬掙著繩索在帳篷口狺狺狂吠。
太陽落山後,我趕到44道班。這裏正在整修幾間道班的房屋,沒有旅社,可我說天黑後散佈著水溝和石塊的路面無法騎車時,一個小夥子毫不猶豫地給我打開了他房間的門。道班工人不時進來閑聊。他們問我吃不吃糌粑,如果不吃就做米飯。飯後,幾個道班工人和幾個做工的藏族男女聚集在一頂臨時搭起大帳篷裏,彈著藏式吉他,跳起了熱烈的藏族舞蹈,嘹亮的歌聲和腳步用力踏地的聲音,在這片黑暗的山谷裏迴盪……

  盛夏飛雪
  清晨,道班工人還在熟睡,我便起床了。天氣晴朗,空氣冷冽,有點冬天的味道。朝陽從東方升起時,我匆匆喝了杯開水,便告辭出發。在連綿山嶺的陰影裏騎行,手腳凍得有些發疼。


  一路荒僻,時有野兔在路邊蹦跳。右邊是條地圖上查不出名字的河流,發源於昨天翻越的嘉措拉山,在百里之外的魯魯邊檢站處匯入朋曲,然後在8463米的馬卡魯峰東面切穿喜馬拉雅山流入尼泊爾境內。河床草地上遍佈大大小小灰白色的石塊,如同數以萬計眠臥著的羊群。河水清澈透明,在亂石間淙淙流淌,掬水而飲,涼透心脾。當我停下來休息,坐在滿谷密密匝匝的石頭中間,很自然便想起了“叱石成羊”的傳說,彷彿四周草地上像極了臥羊的無數石塊兒隨著一聲喝叱真的會像羊一樣活動起來……


  大約騎行了十幾里,前面一道山嶺後,突然閃出一座巍峨的雪山峰頭。那道山嶺遮擋著後面的一切物體,只在半空呈現一條斜斜的脊線,因此突現的雪峰沒有任何襯托,從山嶺後孤峰獨起,突兀碧空,彷彿夏日從山嶺後升起的崢嶸雲柱;當時天空沒有一絲雲影,碧藍如洗,皚皚白雪映著陽光,發出耀眼的光芒。我急忙停了下來,對著這罕見的奇景屏息凝視一會兒,又匆匆轉過前面的山嶺,想看個仔細;可當我轉過去時,雪峰卻消失了,天空依然沒有一絲雲影,四周荒山野嶺,一片寂靜,彷彿剛才看見的在碧空裏熠熠生輝如雲柱般孤峭高聳的雪峰只是一個幻影……


  十點到白壩,中尼公路在此與去定日縣城的土路交匯,公路兩旁建幾座藏式房屋,設有旅館飯店。魯魯邊檢站在前面四公里處。邊檢站建在一座橋頭,寬闊的朋曲河水在橋下流淌。


  過了邊檢站,是一片山峰林立的荒野,一座座尖尖的山峰如利劍般的陰影投落在荒灘上。在邊檢站,一個戰士告訴我,他們常在深夜聽到這片荒野裏有狼的哀嚎。如果不是事先得知拐向珠峰的土路就在前面11公里處,一路上又查數著路旁的里程碑,我決不會認出這條在荒灘野地裏,被車輪碾出的灰白痕跡便是去珠峰的道路。荒野裏群峰錯落,碎石遍佈,野草叢生,四顧一片荒寂。蒼鷹在頭頂盤旋,野草叢中不時竄出一隻野兔來,耳畔只有鳥兒的鳴叫和一種飛蝗如哨般的急促翅音。一個人站在這裏,粗獷之中竟感到一股陰森。


  過了切村的珠峰檢查站,又一座大山擋住了去路。沒有峽谷通過,道路只有在很陡的山坡上向上蜿蜒,曲折的程度彷彿折疊的繩索。站在山下,望著前方盤旋伸展在幾座山峰上的道路,真令人生畏。


  此山是加烏拉山,海拔5210米,和嘉措拉山不相上下;從山腳到埡口二十多公里,也和嘉措拉山差不多;加烏拉山是珠峰路上的最高點,嘉措拉山是中尼公路上的最高點,兩座山在高度、里程、甚至頭銜上,都堪爲伯仲。只是嘉措拉山的道路對於騎車人雖然艱難,和加烏拉山相比,便是“小巫見大巫”了。加烏拉山上的盤山路,是著名的120道拐,也是珠峰路上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一大景觀。120道拐?什麽概念?站在山下仰望,那密集折疊的道道彎路就像有人立在山巔,手持長長的繩索左右拼命搖擺所形成的一個接一個彎曲,甚至折疊更密彎度更大,拐彎最多處活似彈簧的形狀,名之爲“彈簧路”更貼切形象。


  公路開始在一道山谷裏蜿蜒上升,兩旁是一座座色彩斑斕的山峰,有的山體岩石紋路不論傾斜、垂直還是彎曲,都一條條平行排列,整齊有序,留下了當年板塊碰撞時強大的擠壓痕跡,讓人浮想聯翩。公路旁佈滿石塊的貧瘠草坡上,散佈著吃草的羊群。從谷口回望出去,大山綿延起伏,委迤天際,無數黃褐色的山峰高聳在飄著白雲的藍天下,那才是名副其實的“濁浪排空”。


  我爬到山腰,坐下喘息時,遠遠地看見下面彎彎曲曲的山路上,有幾個黑點在移動,仔細辨認一會兒,才發現那是有人騎著自行車在上山;他們後面,還有一輛小若甲蟲般的汽車跟隨著。我坐著等他們。


  是幾個年輕的英國人,也是騎自行車從拉薩來的。他們在拉薩租了輛支撐著帆布篷的東風汽車,車上裝著帳篷、行李、食物等生活用品。他們在我身邊停下來休息。響導是一位藏族小夥子,他一下車便對著我問好;塊頭很大的中年藏族司機打開車門跳下來,第一個動作便是取下掛在腰間裝著鼻煙粉的犛牛角,蹲在路邊用力吸了起來;一位瘦瘦高高的英國人坐在石頭上,手中拿著筆和本,一直在埋頭寫著什麽,大概是一路上的見聞感想;有一個人落後很遠,十分鍾還沒趕過來,有人對著他大喊加油,當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趕過來時,丟下自行車,撲到一條橫過路面的清澈山泉旁痛飲一氣,然後急不可耐地掬起一捧捧泉水撩到臉上。那個瘦高的英國人寫完後,赤腳踩在山石上,慢慢地來回走動著,全身心體驗著回歸自然的愜意。我想與他溝通一下,但語言不通,我想讓響導翻譯,響導英語說得很流利,漢語卻說得很勉強,而且他對他們瞭解得也不多。藏族司機漢語說得不錯,與他閑聊時,問起上午看見的那座雪峰,他說那就是珠峰,在定日很多地方都能看到;他說現在的這座大山是珠峰最好的觀景台,到了山頂只要天氣晴朗,便能望見喜馬拉雅山雪峰林立的奇觀……

 

(申榮彬∕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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