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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旅台灣同鄉聯誼總會
珠峰歸來

申榮彬

  珠峰歸來半月有餘,旅途見聞已變成 雲霧空濛的雪山奇景,許多圖畫儲入記憶。

  那天,獨自從登山大本營穿越冰川退 縮後遺留下的綿亙數裡的起伏沙丘,去躺 臥在珠峰一側峽谷裡銀光熠熠的絨布冰川 ,受到強烈雪光照射,右眼看東西至今仍 如隔著一層毛玻璃般模糊;特別是在冰川 中艱難攀爬時,不慎扭傷右腳,腳踝仍然 腫脹著。

  歸途三天,連綿陰雨晝夜不停。我把 自行車在絨布寺下的小吃店處理掉,搭上 一輛支撐著帆布帳篷的東風汽車。汽車穿 行在嘩嘩的雨水之中,哮喘般爬上大雪飄 飄的山巔,又顛簸著疾馳而下。一團烏雲 在身邊高聳的峭壁上疾掠而過,遠處則雨 霧濛濛。夜裡,汽車行駛在茫茫的荒野, 車燈打開後,兩道銀亮雨點密集的光柱刺 破黑暗,光影裡不時閃現幾隻野兔,在路 邊草叢中蹦跳。汽車有時打滑,我們必須 跳到雨雪之中,在黑暗裡摸索著尋找土塊 石塊墊到車輪下……

  我歸心似箭。即使汽車後面的拖掛不 時把人顛起一尺多高,即使從帆布帳篷縫 隙裡刮進來的冷風如尖刀般刺疼著皮膚, 我仍希望它再快一點!半月別離,不知回 到拉薩等待著我的是什麼?

  那晚,到拉薩時,夜已深了。  

  我跳下汽車,站在急驟的夜雨中。寬 闊的街道上不見行人,沿街兩旁的飯店旅 館也已打烊;密密的雨絲在路燈桔黃的光 影裡,織成一張龐大的網,悄然籠罩著高 原雨夜的岑寂和寒意。偶爾駛過的計程車 ,彷彿尋找食物的怪獸,嘶嘶地碾著映著 微茫光影的路面,車輪後揚起一股迷濛的 黃色水霧。

  我站在夜雨中,有點緊張。幾天來一 直盤踞在心中的疑問馬上就要證實了,如 果真如我所擔心的那樣……

  那個聰慧的拉薩姑娘,一年前,也就是我剛來這裡不久,我們相識了。那段時 間,我們形影不離,在郊區綠樹濃蔭的碧 綠草地上,她教我藏語,給我講述藏族的 習俗;她帶著我遊覽各大寺廟,向我講解 藏族的歷史傳說;她甚至把我喬裝打扮成 藏民,帶著我去外族人不能涉足的天葬台 。後來,我們在一家公司租了房子,生活 在了一起。慢慢地,不如意的事情出現了 ,我們常為生活中的一點小事鬧彆扭;她 說她後悔了,我說我也後悔了,那就分手 吧,可每次又都和好如初。就在我騎單車 去珠峰的前一天,我們又鬧彆扭了,我說 準備離開西藏,再不回來了;她說只要我 一離開,她立刻就搬走,讓我永遠也找不 到她。我沒向她做任何解釋,騎著單車便 走了……  

  相識一年來,我們從未一天分離,卻 從未想到過對方的好處;現在突然感到平 時鬧彆扭的原因是多麼微不足道,突然感 到自己對她是越來越刻薄了!如果這次平 安無事,以後一定要好好待她!可是,她 是否認為我真的已經離開了西藏?她是否 已經搬走了?

  此刻,我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 隻鳥兒外出覓食,歸來時,卻發現自己巢 被狂風吹走了,它站在曾經快樂歌唱的枝 頭恓惶地張望著……

  我望望四周,這裡的一切是那麼熟悉 ,一條條街道、一幢幢樓房、一扇扇門面 、一棵棵樹木,都像熟人的面孔;然而, 誰曉得頃刻間它們不會變成我恓惶張望的 樹枝?

  冰涼的雨水順著頭髮一直流進脖子裡 ,衣服很快便濕透了。

  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叫醒那家公司 的門衛。諾大的公司漆黑一片;黑暗的夜 空襯托出一團團更黑的樹影,就從那黑影 裡灑落著沙沙的雨聲。我深一腳淺一腳, 在黑暗中涉過一窪窪積水,來到那家大門口;門已上鎖,院子裡寂然無聲。我小心 翻越一道木板柵欄,疑慮重重地敲開了那 扇房門——一切依舊,這間房屋仍像以前 一樣,以它溫馨的懷抱迎接我這個風雨夜 歸人!

  一陣關切話語和張羅之後,她問我: “你不是說再也不回來了嗎?怎麼又回來 了?”   

  “我心裡放不下你,所以又回來了。 ”我看著她笑笑,故意問:“你不是說我 一離開你就搬走嗎?怎麼還沒搬走?”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所以沒有搬走 。”她學著我的口氣笑著說。然後遞過來 一杯熱茶。

  騎單車去珠峰是我由來已久的夙願, 出發前,心中曾醞釀著旅遊計畫,那時, 我躺在這間屋子裡,聽著窗外沙沙的夜雨 聲,揣想此時此刻如果正處在毫無遮攔的 荒野會是什麼情形?現在,我從風雨漆黑 的荒野歸來了,夜雨依然在窗外沙沙地響 著;淅瀝的雨聲裡,小屋彷彿變成了一葉 安全而舒適的小船,滿載著我的疲憊和愜 意,漂浮在充滿風雨的黑暗之中……

  以前,我們曾去藏北遊歷。就在桑丹 康桑雪峰下大山圍繞的荒涼牧場,風雨飄搖的漆黑之夜,我們蜷縮在一頂簡陋的帳 篷裡,不管雨水如何從篷頂滴落又如何從 地面滲入,不管高海拔的夜寒如何凍得人 瑟瑟發抖,我們依然快樂!不論是在荒無 人煙的大山之中,還是在遼闊無垠的草原 之上,我們到了哪裡便安下心來,那頂簡 陋的帳篷便足以隔開一切又圍住一切,因 為除此外我們別無所求!那時,何曾產生 過珠峰歸途的惶急心情?又何曾懷想過這 小屋的溫適?

  家,是一種愛的感覺。有了這種感覺 ,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會有溫馨的歸宿 感;如果失去了這種心靈的依託,雙腳只 有在茫茫人海的大千世界裡不停地流浪、 尋覓……

 

 

 

 (申榮彬/新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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